『志文心语』
说真话,句句一丝痛楚,终生清清白白;
教学生,个个十分调皮,成就轰轰烈烈;
写文章,字字百步沉吟,唯恐空空荡荡;
做实事,步步千钧重担,老来轻轻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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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会计学会评审记

美国会计学会评审记

咱们中国人有句土谚,对书呆子的心态描述的入木三分:“老婆是人家的好,文章是自己的好。”盖书呆子皆与穷字有缘,“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是书呆子们为充饥而画的大饼。各位看官应该记得当年期终考结束后,提个一篮橘子两斤香蕉去教授宿舍打探军情,并伺机要求从轻发落。畏畏怯怯地轻敲那斑驳而有历史的门,柴门启处,是位蓬头垢面的师母,裙裾之角,挂着一个犹有泪痕,鼻尖下两条黄龙出洞的小师弟。阁下通宵不眠所打的腹稿,这次考不好是由于家母生病啦,女友叛变啦,都“死”在肚子里不出来。咽咽口水,匆匆放下橘子香蕉,拔脚而逃。一路上深自庆幸,好在这门课砸了锅,这辈子与“破锣灰舍”(Professor)绝缘。

煮字疗饥

“破锣灰舍”皆幼有异禀,从小是老师的心肝,父母的宝贝,每逢月考期考,别人如丧考妣,少年的“破锣灰舍”正豪气干云。无奈书呆子的穷困是有目共睹,虽然“破锣灰舍”小时了了,一旦以“误人子弟”为己志,女朋友个个拿起计算机,算算这场婚姻的“折现净值”(Net Present Value),当计算机的字幕映出NPV趋近于零,个个花容失色,含泪写下“亲爱的约翰,我爱你,但我不得不离开你。”就算好不容易,用上吃奶的力量,骗了个单名叫虎的马小姐入门,当年的一清二白(一两青菜,两块豆腐)下来,马小姐也就非干病酒,不是悲秋的人比黄花瘦了。书呆子环顾左右,当年考试猛抄自己考卷的王麻子,出入以“奔驰”代步,前后莺莺燕燕绕身,怎能不关起书房,大唱“老婆是人家的好” ?

文章可不同了,文章是书呆子的招牌,小时候,书呆子靠它横行乡里,王麻子虽然身高气粗,但为了月考是能抄上几段,少挨几板手心,对书呆子也不得不以“国士之体”待之。成年以后,文章是吃饭的家伙,若非它确实是有点与众不同,在淘淘尘世之中,书呆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靠什么去苟延性命于乱世?书呆子若是坦开胸怀,大呼“文章是人家的好”,岂不是跟自己及马小姐的肚子过不去?

童稚时期的书呆子,虽然文笔不俗,到底也只是比那些ABC都拼不全的顽童好些而已。只要写的条理清晰,也就出人头地了,文章的好好坏坏,一般人都能判出个公论来。一旦拿到“马死拖”或“大狗头”这些方帽子之后,文章就开始出奇制胜,不但老爸老妈对书呆子写的东西有看没懂,就是书呆子隔壁的“破锣灰舍”也只是三分会意七分猜。人人自夸文章好,到底谁是苏东坡,变成书呆子们茶余饭后的主要话题,到了年底加薪时,变成生死存亡的争论了。

于是乎,各行各科的书呆子纷纷组织学会。学会的主要目的有两个,一个是发行学报,为书呆子提供比武的擂台,另一个是每年学会开会时,颁发几个大大小小的奖,为这一年的武林盟主做定位的工作。美国会计学会自然也不例外。

年度擂台会

会计这门学问的起源比文字还早,当人类还不会写字就会用石头去计算他所拥有的小猪小鸡。会计学是经济学及数学的老祖宗。会计学与我们中华文化有点同病相怜。当那些黄发碧眼的洋鬼子还在逐水草而居的时候,咱们中华民族已经懂得渔樵耕读,琴棋书画。但那些洋鬼子在十七世纪之后,来个科技大翻身,摇身一变,成为强势文化。而我中华民族依然停在渔樵耕读,到这几十年才在人家屁股后面猛追。会计学虽然有上万年的悠久历史,但也一直停在加减乘除的阶段,这几百年来最大的创新也只不过是借贷平衡。经济学这小老弟,早已进入N度空间,拓扑世界。

会计学于一百多年前,首度由宾大的沃顿商学院列为大学课程,到了1916年,一些书呆子开始成立学会,在1936年正名为美国会计学会,它的学龄在学术界是相当嫩的。会计学学术化?六十年代以后的事。美国会计学的年度大奖是“杰出文献奖”。今年我是这个“杰出文献奖”评审委员会的主席。上个星期在休斯敦开评审会议。由于会计学是个起死回生的新兴学术,美国会计学界的霸权远大于其他较有历史的学术领域。在美国之外,勉强有点会计学术根基的是加拿大、澳大利亚及英国,连日本现在也处于荒漠时期。因此美国会计学会的杰出文献奖等于会计学的诺贝尔奖,虽然它的学术地位远低于经济学的正牌诺贝尔奖,但在会计学学生的人数凌驾经济学学生人数的今天,它对整个经济社会的影响力还是不小的。

裁判就定位

既然会计学术界正处于力争上游、急起直追的时期,对这年度大奖是相当慎重的。“杰出文献评审委员会”也因而是美国会计学会中最大的委员会。它有六十名委员,其中六名是执行委员,负责最后评审的工作,提名委员会中有十名是美国以外的学者,主要是欧洲、加拿大及澳大利亚。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是去年八月在纽约市召开,然后由提名委员提供候选人的名单及资料。通常候选人的名单在八十人至一百人之间,当名单收齐之后,提名委员举行票选,选出前十名的大奖候选人。提名委员的投票只有建议性,而无决定权,最后决定权是在六名执行委员所召开的评审会议。所以这个奖并不很“民主”,真正的决定权是在少数几个人手上。

在美国学术界卖命的人都了解,学术与民主并不是亲兄弟。在台湾,学术界是被不懂学术的官僚控制。在美国,是被少数的学阀控制。这些学阀就是所谓“学派宗师”。被压在下面的学术小老百姓常发“不平之鸣”。所幸美国是个大国,所以学派不止一个,学阀各有地盘,而且互相之间竞争的很厉害,在高度竞争的压力下,学阀也不至于过分无法无天。小书呆子如果对自己地盘上的学阀看不顺眼,大可阵前起义,投靠另一个学派,所以不平之鸣是到处都有,无语问苍天还是少见的。

由于学派之间各存己见,互不相让,主持这种年度大奖的评审会议,最重要的任务是在评审会议中保持辩论,但防止争议。在美国会计学界中,最令人“痛恨”,也是最兴旺的两个学派是“芝加哥学派”及“罗彻斯特学派”。“沃顿学派”及“斯坦福学派”比较含蓄,所以在学术界中的反感也低一些,“哈佛学派”被打得溃不成军,多年来只是些散兵游勇,在学界毫无影响力,这几年在重整旗鼓。我是罗彻斯特的毕业生,先后在芝加哥大学及沃顿商学院教书,所以算起来是比较中立的。

各派较量

评审委员之一的埃克(Uecher)是位于休斯敦的莱斯大学(Rice University)的商学院院长,由于休斯敦位置居中,地处南部,所以我选休斯敦为会议地点,请埃克先生就近安排。这一招走的对极了,以往委员会按惯例是在芝加哥举行,芝加哥在三月底还春寒料峭,积雪不退,同时如果委员中没有地主,食宿交通安排起来都很不方便。三月的休斯敦早已春暖花开,一件T恤,就能悠游室外。同时休斯敦由于石油的低潮,导致房地产不景气,旅馆及办公室的闲置率达百分之四十,埃克院长利用莱斯商学院的关系,将我们安置于休斯敦最豪华旅馆的大套房,每个人有大客厅、酒吧及两套浴厕设备,让我们这些书呆子大过石油大亨的瘾。大家心情一好,火气就少了许多,我这个主席干得轻松些。

由于我是主席,所以只有居中斡旋的资格,开炮没有我的份。去年国建会,财政部何显重次长是我那一组的召集人,会后在晚宴中他跟我说:“你没有什么了不起,这两个星期我没有说一句话才是真正的了不起。”这次会议我也尝到“沉默的痛苦”。会中的三门大炮是芝加哥大学的戴维森(Davidson)、西北大学的马奇(Magee)及莱斯的埃克。另外两位资历较浅,颇有点欲语还休的尴尬。

戴维森曾是芝加哥商学院的院长,也是芝加哥学派的创始人,他很年轻时就当过美国会计学会的会长,是会计学界数一数二的“大学霸”。我的朋友常说我得理不饶人,其实比起戴维森这位老前辈,我的道行可差远了呢。“芝加哥学派”的门人有共同特性,就是在学术会议桌上凶狠异常,只要让他们逮到小辫子,就吃不完兜着走,不把对方摆平绝不甘休。“罗彻斯特学派”是模仿“芝加哥学派”,其凶狠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味道。所以这两个学派相当遭忌。但从正面来看,真理本来是不辩不明,如果大家都是客客气气,礼礼让让,谈了十几年恐怕连几个基本定义都弄不清楚,就不用提证明定理(Theorem)及假说“Hypothesis”了。

马奇与芝加哥也有很深的渊源,他从康奈尔大学毕业后到芝加哥大学教书,然后转到西北大学,曾任西北大学会计系系主任。他相当年轻,见解与我非常接近,因此在会议中,埃克开玩笑说,这次会议主席没有仲裁权,因为他可以料到主席的心偏向哪里。埃克是德州大学毕业,在爱荷华大学教过书,所以是“州立大学系统”的。埃克相当杰出,著作很多,尤其在应用行为科学作审计学的研究颇有贡献。“州立大学系统”的会计学比较偏重实际应用,“学术味”(也就是“无用度”,学术味越高,越没有眼前应用价值)比较低些。“州立大学系统”及几个“名门大派”对学术的看法颇不一致。

我事前也料到,这种为书呆子评文章的工作,一定少不了争辩,所以在开会前,我为每个委员指定“家庭作业”,要他们先选好自己的候选人,同时写一篇文评为自己的候选人辩护,所以在会前,每个人的立场及论点都已相当清楚,避免了不少咬文嚼字的消耗。所以会议进行非常顺利,提早一个小时结束,皆大欢喜。

事前布阵

会后埃克带领我们参观莱斯校园,莱斯是美国南部最好的大学之一,校园很大,三百亩地,有芝加哥大学或宾大的三倍以上,学生不到我们宾大的二分之一,所以在校园里几乎看不到人,不像在宾大,校园挤得像个菜市场。学校设备也比宾大或芝加哥大学好得多,只有五千多个学生,他们盖了个可以容七万人的足球场。但莱斯的学术声望要比芝加哥大学或宾大差上一截,我们笑着对埃克说,你们莱斯把钱放错地方,大地的“石油美金”(oil dollar)放在砖块上,又不放在人身上。埃克说有钱的德州佬捐钱时要看到实际成果,砖块是最实际的了。其实我们台湾的大学也差不多,许多校长院长办学校的主要政绩就是盖房子,没想到教授才是学校的灵魂。让“破锣灰舍”个个过得苦哈哈,再多的房子也是个空壳子。

有些读者可能要问,到底哪一派人马得了奖,如果你真有兴趣,今年八月会计学会开会时就可知晓,如果我泄露天机,美国会计学会的会长可要我的脑袋搬家。

(原载1987.5卓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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