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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我有很重要的学术文章要赶，晚饭后看到你的信，我把文章放下，回你这封信。
1985年，我做了蒋经国先生的经济智囊，之后经常回到台北，我亲身经历了1985-1994台湾的经济与政治转型，我看到了但没有真正的参与，是台湾也是中华民族的第一次民主选举。我家老三还参加了，应该说是被征召了，竞选立法委员。做为大哥的我，还到南投乡下帮他站台助选。
我对人类社会是充满了热情，对政治是有点冷感与厌恶，这辈子从来没有投过票。我在少年时代就痛恨当政者，包括学校的那些芝麻小官。任何官，一旦变成了职业，就面目可僧、行为卑鄙。这在社会科学里，叫做道德危害(Moral hazard)。民主政治、政党轮替，是统治架构的最佳清洁剂。由于鄙视当官的，我这辈子没有投过票。只有两次我是真正的努力争取投票机会，但是都没有成功，一次就是1994年三度回台北观察中华民族的第一次“纯”民主选举，到投票前两天，世界飞往台北的班机，统统满仓，我回到台北已经是选举之后的第二天。另外一次是去年的美国大选，Obama 的胜选代表了人类第一次，在推举领袖的时候，没有种族、肤色、出身背景的歧视，选了一个“世界人”。由于我家里没有人投过票，竟然不知道要事先登记，被拒在杜兰大学投票所的门外。
龙应台是我同时代的人，台湾成长的她，30年前所经历所感受的，就是出生大陆的你们今天要经历感受的。我为李志文班的孩子们安排去台湾半年学习的机会，就是要让你们亲身经历一个“公民社会”，学习公民意识。做为Jevons’ Kids，你们 不一定能当大官、发大财，但是你们注定是这个社会的精英份子，你们有义务带着这个社会走向文明祥和，就如同我带着你们。
在华人的土地上，只有台湾算是一脚跨进了“公民社会”，香港有很深的殖民地文化，香港人的所得与文化水准高于台湾，但是香港人从来没有享受到完整的公民权，以前没有，未来如果中国大陆没有进入公民社会，香港就不可能进入公民社会。新加坡弹丸之地，一个家族就能像管庄园一样，治理得服服帖帖的，只是个现代的大观园。红楼梦中的大观园，只有大门口的石狮子是干净的。
我们要求公民权利，就得学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公民。在学习中，我们会跌交，我们会手足失措，滑稽可笑。龙应台所叙述的现象，在台湾已逐渐成为过去式，而在大陆还是未来式。
陈水扁在你们年龄的时候，是他同辈中的超级精英，他的人品、道德、智慧，不下于你们的任何一个人。他付出了一个转型社会的精英一定要付的代价：他为他的时代背了十字架。虽然他不比他的同辈中任何能做总统的人坏，但是这个社会不能原谅他，原谅了他，这个社会就没有民主、法律、与制度，台湾人就没有了“公民社会”。CCTV每天播映的台湾政局，就是中国大陆最好的公民教育。
龙应台的“野火集”震撼了整个台湾公民，就如同李敖的“教育与脸谱”震撼了所有台湾校园。中国大陆现在的污秽，一点也不下于三、四十年前的台湾。200年前狄更斯时代的英国更糟糕，马克思的学术灵感，就是他当时社会的反映。
你们是幸运的，经过工业社会两百年的演进，人类在不断的战争、鲜血、剥削、动乱中，学了足够的教训。台湾跨入现代民主社会，只需要陈水扁一届领导人坐牢，几乎没有人流血。在农业社会的五千年里，哪一个领导家族能不上断头台？有几个将相能全身而退？
中国大陆20年后跨入现代民主社会，有可能没有一个领导人坐牢。只有在你们这一代，能仔细的琢磨“仁信智清”，除去农业社会“升官发财”那颗污秽的心，在世界各地了解民主与法治，了解及推动现代公民的责任，中国，这个古老的农业帝国，才能脱离一代一代的血腥。
做为我的“孩子”，我会教育你们成为一个公民，这是现代教育最重要与最神圣的使命。做为我的学生，我会教会你们商学，这是现代公民最需要的谋生知识。
李志文 09.04.05
主题: 您的学生ZQF：读野火集，有感而发
李老师：
您好！
近日偶得龙应台女士的《野火集》，读罢那些20多年前震撼台湾全岛的文章，许多感想郁结于胸。写信给您，目的无他，只因为您是一个在台湾、大陆、美国都有过切身社会经验的学者，我希望能从您这里得到一些真知灼见，解除心中的困惑。
龙应台笔下的那个20年前的台湾社会，像极了今天的中国大陆：交通不治，环境破坏，政府无所作为，百姓无动于衷。彼时又是解严的前夜，威权主义的阴影还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言论不伸，教育僵化。这些本是在情理之中，但对于我又是意料之外。如今的台湾，在我的认知当中，是华人世界中一块现代、民主的土壤，虽然发育还远未成熟，但断不致龙应台女士笔下那“得了梅毒的母亲”。信息的缺失，让我没有办法了解到，在短短20多年的历程中，台湾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美丽岛事件、绿岛事件、江南案究竟对这个社会的转型起到了何种的影响？普通台湾公民的心理，又是如何从小农心理转向商业社会？（抑或那部分小农心理依然残存？）我心理有太多太多的期待解答的未知，因为我从龙应台笔下的台湾，看到了如今的大陆。如果历史的车轮果真是向前旋转的，那么曾经发生在台湾的那些转变，在海峡的这一头也终于会发生，并且我相信不会太远。果真如此，那么我又应该以怎样的行动去拥抱、去推动这样的改变？
龙应台女生的犀利之处，在于她看到了在政治之外，每一个市井小民都有通过伸张自己的权利而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诚然，将枪口对向那个庞大的、充满威权的、不合理的制度是容易的。但是龙应台看到的，是每一个市井小民应当拥有的公民意识，所以她才写出了《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这样一系列的文章。恶的背面未必是善，我相信在将来的某时，中国大陆也会发生执政党的最终转换。但是在那之后，我们是否能看到一个更好的社会，这是一个未知数。我想，我们唯以从提升自己的素质开始，以文化为脉络，默默地影响身边的社会，以期中国大陆能够跳出农业社会的窠臼，跌跌撞撞地走入商业社会。
非常有幸，李老师提供给我们班同学前往台湾学习半年的机会，而我又是其中的成员之一。我期待用眼睛去发现，用心去体会这个令我好奇又同根同源的社会。我希望能够走遍全岛，去和不同的人交谈。最后我斗胆向李老师提一个要求，不知李老师能够推荐一些介绍台湾历史、社会与文化的资料，借之一阅，我不希望行前毫无准备。
祝李老师身体健康！
学生 ZQ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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