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见央行金盆洗手
央行宣布,自1989年4月3日起,台湾外汇操作方式将作重大变革,废止新台币对美元加权平均中心汇率制度,取消每日交易汇率涨跌幅限制,并取消三万美元以上大额交易的议价规定。央行此次变革,将使台湾自1979年外汇市场成立以来,实施近十年的机动汇率制度,真正迈向更自由化与国际化。
这些年来,央行操纵汇率的脏手,受到岛内上下的埋怨,四夷蛮邦的声讨,在央行宣布全面金盆洗手之际,让书呆李某来分析分析,为什么央行会有一只脏手?央行会自动金盆洗手吗?央行能不挨骂吗?
要了解央行的脏手哪里来,得先了解什么是只干净的手,让我用大家所熟悉的果菜市场举个例。
如果阿花想吃苹果,她一定想用最便宜的价钱买苹果,而卖苹果的阿雄也一定想用最贵的价钱卖出去。贪便宜的阿花会走遍大街小巷去找便宜的苹果,想发财的阿雄会踏破铁鞋去寻觅最爱吃苹果也最舍得花钱的顾客。阿花不认得阿雄,阿雄也不认识阿花,只要有想吃苹果的阿花,就有想种苹果的阿雄。更奇妙的是,如果在果菜市场上有无数的阿花及无数的阿雄,市场价钱是阿花就算走遍天涯也找不到的最低价钱,也是阿雄踏破铁鞋也找不到的最高价钱。
无形的手才是干净的手
市场中像有只无形的手(invisible hand),这只手会为想吃苹果的阿花及种苹果的阿雄牵上线,也会为阿花提供最便宜的苹果,为阿雄找到最能获利的营生。自从两百年前一个叫“芽糖思蜜”(Adam Smith)的英国书呆子发现这只无形的手之后,西方国家的英明帝王贤达总统都是尽量让这只无形的手来处理经济民生的百般庶务,这只无形的手成了人见人爱干净的手。
外汇也有买卖双方,外汇市场在本质上与果菜市场没有什么不同。所以外汇市场上也有一只无形的手。如果让这只无形的手自由游走,所有想得到外汇的人都可以用在可能范围下最低的美金汇率得到美金,所有想换台币的人都可以用在可能范围下最高的美金汇率得到台币。所以这只无形的手在外汇市场上也是只人家人爱的干净的手。如果外汇市场上有这只无形的手。汇率就会“干净地浮动”(Clean float)。
然而在过去,台币对美金的汇率不是由这只干净的无形手决定的,而是由中央银行有形的手操纵的,这些年来,央行是台湾外汇市场上唯一的大户,可以呼风唤雨,央行的手指指在哪里,汇率就停在哪里,在教科书中,这种汇率叫做“肮脏的浮动”(Dirty float),央行的手当然也就是脏手啦。
如果说央行的张继正总裁喜欢招摇过市,呼风唤雨,要找出央行这只脏手的罪魁祸首就容易了。都是张总裁喜欢出风头嘛!
我可认得张总裁,与他老人家同时出席过几次会议,每次回台北,还找机会去拜望他,经常看到他老人家像林青霞,被几十个记者包围,亦步亦趋。不同的是,林青霞一见记者就眉开眼笑,而他老人家一看到记者就眼观鼻,鼻观心,满腔的委屈,满脸的无奈,国内各大报的财经记者们大概都会同意,如果张总裁能把这只脏手砍下,抛到篱墙之外,他早做了。
既然连央行的张总裁都嫌这只脏手,这脏手哪里来?
央行脏手已届不惑之年
如果我们在央行的脏手上做些考古的工作,我们可发现这只脏手起码有四十年华,当今已届不惑。回首当年,这只干扰市场的手可更脏呢!四十年来,央行已经不知道洗过多少次手了。
如果我们用显微镜在央行的脏手上的油污做个生化分析,我们会发现那些油污中有四十年前央行(当时的台银)为新台币接生的胎血。
四十年前,政府迁台不久,风雨飘摇,军用浩繁,既然税收不易,只好大量印刷钞票。老台币已届风烛残年,经不起几下折磨,就宣告寿终正寝。政府在为新台币接生之际,真是惶恐交加,如果新台币夭折整个中华民国可能与新台币一起归天。
货币的体制通常与国势成正比,国富民强,货币自然就成为人人想要的强势货币,在兵荒马乱之际,货币也必定是人见人厌的弱势货币,在新台币危机的空头,如果央行不使出铁腕堵住所有热钱可能逃往美国、日本的出口,新台币早就因大量失血而胎死腹中。
当年央行使出的铁腕,就是官订汇率及严厉的外汇管制。这只铁腕几乎扼杀了主导市场机能的无形之手。这只铁腕让新台币安然出生,却也几乎窒息了外汇市场。央行的脏手沾着新台币的胎血,也附着外汇市场无形之手的残肉。
1979年曾有过一场大洗手
但,如果外汇市场的无形之手完全断绝生机,整个国家的经济就注定成了倩女幽魂。因此,到了民1950年代的末期,政府惊魂甫定,就马上为央行洗手,为外汇市场中那只受了重创的无形之手做包扎调养的工作。1979年成立外汇市场就是央行的一场大洗手。
如果央行会自动洗手,适时让无形的手来解决外汇问题,央行也不至于天天受财经记者的闲气,老美也不会动不动就比手画脚的隔着太平洋叫阵了。事实摆着,央行不会乖乖地自动洗手。那是为什么呢?是张总裁“饭桶”?还是央行行员“无能”?非也,皆非也!
要了解央行为什么不会自动洗手,让我讲一个父子骑驴的老故事。从前从前,有一对父子合骑一只驴子进城,一位路人大声的批评这对父子在虐待动物,父子两人一听,慌忙下驴,大伙一起走路,走了不久,又听到路人大声批评,这对傻父子,空有一只驴,不懂得骑,父子商量一下,决定让儿子骑,骑了不久,又听到有人批评:“好不肖的儿子”,于是儿子慌忙下驴让父亲骑,骑了不久,又听到有人批评:“好狠心的老子”。
央行不论怎么做都挨骂
常言道,一样米养百种人,每种人都有自己喜怒好恶,每个人都有自己一圈利害关系。在民主国家里,央行持有的外汇是全国老百姓的财产,央行的外汇政策要以民意为依归。如果老百姓只有一个,民意只有一种,一切都好办了。不幸的是,台湾有两千万老百姓,有千百种不同的民意。央行就像骑驴的父子,骑也不是,不骑也不是。
所以央行不会自动洗手的原因是,央行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洗,也不知道该怎么洗才不会挨骂。央行不提洗手还好,大家可能没有注意到央行的脏手。央行只要一提洗手,各方豪杰就七嘴八舌,无论央行怎么洗,央行都要挨骂。聪明的央行干脆就把脏手悄悄地藏在背后,能不洗就不洗,如果别人问起,就东张西望,顾左右而言它。
央行痛下决心可喜可贺
央行洗手,逐渐让市场机能的无形手来引导外汇市场的自由化、健全化及合理化,是每个学过外汇理论的经济学家所乐见的。记得我在1986年国建会上开炮,请央行洗手,不少朋友嫌我多管闲事。这三年来,央行频频洗手,外汇市场的操作越来越灵活,央行对付热钱的武功越来越高明。这次央行的金盆洗手,让我国外汇市场向前迈了一大步。作为一个海外游子,心中的高兴,非我拙劣的笔墨所能形容。
时过午夜,新奥尔良静悄悄的,仰望满天星斗,让我以浓茶当酒,举杯东向,为央行洗手浮一大白。
(1989年4月2日经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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